给自闭症儿子的一封信
子皓：
前日与景老师通了电话，你的近况让我一唱三叹神凄楚，铁下心来写了这封信，原因有二：
其一，人生无常，世事难料，我要向你交代的事，迟早要说，迟说不如早说。
其二，你是自闭症儿，基本无社会能力，更无自我保护意识。无奈，我只能以写信为由，把要交代的事，用文字形式固定下来，链接到互联网这个人生大舞台上，供世人反复阅读，浸润和理解。以天下之大，总会有你走的一条路。
所以，本文现在是一封信，将来可视为一份遗嘱。愿得天下人为证。
有三件事，数年来一直让我寝食不安，自责不已，特别是第三件。
1,95年，曾去普陀山观音菩萨前求子许愿，结果有了你后，没有诚心去还愿，是否是因为父母对菩萨的不敬和功利，让你今生遭此大罪？
2，你母亲生育年龄偏大，羊水偏少，医生多次动员剖腹产，而我坚持要让你从生命通道出来。超了预产期半个月，是这个原因把你给害了吗？
3，四岁时你打破了一个座便器水箱盖，因为科勒牌的卫浴配件难买且昂贵，我盛怒之下打了你的头，出手很重。你的凄厉哭声在我的脑际和耳际绕响了整整十年，无论时空如何交错，难以驱散，尤其是夜深人静之时
儿子！爸爸非常抱歉，非常对不起你。
现在切入正题。
你来到人世很勉强，在你之前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他们身上流着和你一样的血。你是计划生育下的特批产物，为了这个指标，呕心沥血数年。
一九九七年四月四日十七时十五分，你在杭州市第四人民医院嘹亮而出，落地时，晴空中无端飘起小雨。
你原名叫赵凯里，昵称洋洋；后改名赵子皓，为周易先生所取，说是能改变你的气场，乃至你的命运。为了你，我愿意信。
我和你，父与子，命运注定心心相印，声气相通。山高水远也罢，人为阻隔也罢，互相间的牵肠挂肚永永不断，永永不绝。这几天，常常梦见你，梦见你哭，于是惊醒，继而唏嘘不已。
我们之间的心灵感应，在你还是一个未成形的胚胎时就有了。医院的化验单一出来，我便立刻感觉到了你的存在，感觉到你时时刻刻在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自此，爸爸成了一个圣人，静静地等待你的到来。
而你却期期艾艾，迟迟不来，等到出生，预产期已过半个月。
我知道，其实你很不愿来到这个冷漠的世界。自你踏入幼儿园这个人生起点开始，不解，狐疑和歧视就一直伴随着你和我——特别是你。
八个月，你能坐会爬了，却常常半夜两点起来玩汽车，玩小球，你扔，我捡，一直玩到天亮。后来便成了你的习惯：晚上九点，你进入最佳精神状态，清晨开始，你开始呼呼大睡。那段岁月，爸爸最苦，但最令我怀念。
你很闹，经常莫名地烦躁，所以哺乳期很长。一天，发烧去医院，医生问：十一个月了，还吃奶，农村来的？爸爸无地自容，回来后就定了个日子，准备给你断奶。
当晚，你就开始穷凶极恶地吃奶，从以前的每晚一次，增加到每晚十次。显然，你感觉到了。你不懂，但你就像一个幼小的精灵，居然有感应。断奶是我亲自带的，整七天，日日夜夜，我紧紧搂着你，一刻不曾放开，深感命运之重托的神圣和悲壮。相依为命的感觉，就从那一刻开始。
三岁时抱着你乘电梯，突然感到你有些异常，和你同龄的两个小朋友活泼嬉笑，你却视而不见，冷漠得像个寺院长老。一看到汽车火车，你就无比兴奋，咿呀不已。一年四季，春夏秋冬，无论赤日#p#分页标题#e#炎炎，还是寒风凄雨，我都抱着你去望江门道口看火车。你从15斤长成30斤，我的腰椎间盘也在医院开始做牵引。
必须要去的，不去，你就闹，一闹，能执着地闹上几天，能让我精神崩溃。烦的时候也拍打你几下，但没用，你不懂。
后来可以安全地坐自行车了，便带着你不停在外面转，我故意钻胡同，穿小区，然后偷偷往回家方向走，没用，你能马上发现———你的方向感如同大海罗盘一样精准。而且，杭州每个十字路口的每一块标志牌更换，你都知道，并提醒我：又换了。
上幼儿园的第一天，你在围墙里凄厉嚎叫，我在围墙外如一只发狠的狼，急急转圈。两天后，高烧又袭来，如此送送停停，反反复复，一直折腾到上学，你也没有什么改观和进步。
夜深人静时，暗暗上网，知道你患的是孤独症，顿然五雷轰顶，感觉自己跌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而后沉重地告诉了你妈妈，她不信，还认为我是在糟蹋你，侮辱你。
遇上一个自欺欺人的母亲，是你的悲哀，也是爸爸最大的悲哀。
后来，我把你转入浙江省最好的幼儿园-----武林门省府幼儿园，三年后，又进杭州最好的小学------学军小学。你的行为，你的语言总让老师迷惑不解，幼儿园老师说你是“雨人”，小学老师建议暂不上学，于是我们就去了东阳外国语小学过渡。
那年，你才六岁，为了让你“懂事”，为了对你“干预，刺激”，我狠心把你全托在那里。你撕心裂肺地哭了十个月，我撕心裂肺地想了你十个月。星期五，你在窗口翘首踮足，泪雨涟涟，我在高速公路上快马加鞭，心急如焚。接上了你，我全身松懈，你如脱囚笼。回杭州过两个夜，星期日下午又急急往东阳赶，你哭闹，我心酸。十个月，来回奔波七十六趟，加上赞助费，人情费，你花了其他孩子足够十年的教育费，可惜收效甚微。
2004年，你回学军小学直接上了二年级，我去北京谋生计，我们父子俩就此分隔两地。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爸爸心里从未停止过对你的思念。
你喜欢北京，喜欢地铁，我便在西直门给你买了房。每年寒暑假，都是我心里最踏实的日子，能和你朝夕相处，能让你开开心心，是我最大的快慰。你常常惦念驾驶员沈平，他也没有忘记你。
五岁时，我带你去过上海儿童精神卫生中心，回杭州后，天天去大关小区魏老师那里训练。跳绳，拍球，你做得都很好。七岁，去了北京星星雨，十岁，北京安定门医院，去年，又去了北医六院，尔后，北京益智学校。爸爸对你是负责的，只是你遇上了一个非常非常自私的妈妈，尽管她也爱你。
慢慢地，你长大了，长高了，小学六年一晃而过，去年又上了初中。而你，依然孤独在你自己的世界里。你和我们，好比中间隔了一块厚厚的玻璃，你看得见我们，我们也看得见你。看着你在黝黑的深渊里孤独挣扎，我把手频频伸给你，你却无力拉住，眼睁睁地看着你向深处一点点坠落，坠落------。你和这个世界，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你是老师的累赘，是部分同学讥笑和冷漠的对象，也是我心中的痛-----那绵绵不绝的，永远的痛。
别人冷漠你，是因为他们不了解你，或不屑了解你。没关系的，在我心里，你永远是一个可爱而聪明的孩子。你身上有许多凡人没有的东西。譬如，别人三番五次地欺负了你，你从不记恨，自己不还手，也不许我出面报复。在你的眼里，人类非常善良，世界一切美好，你的心灵纯洁得如一方净土。都说自闭症的孩子缺少亲情，而你对我的思念，我能切切时时地感受到。没有听过一分钟的课，却能识字无数，我只教了你如何上百度，如何拼音，几天后，打字，上网的速度就#p#分页标题#e#比我还快。为了不惹舅妈生气，常常抵制我对你的宽松管理，宁可捧起一本不理解的语文书，也不敢上电脑，不喝喜欢的可乐，不吃喜欢的肯德基。由此，可知你也顾及他人的感受，是个听话而懂事的孩子。
今年暑假，我们俩相依为命，你知道爸爸身上没什么钱，想给你买点什么时，总是阻止我，不用，不用，你让我的心一阵阵地痛。天上的星星会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而你妈妈一如既往，暑假一到，人就没了影儿，直到有一天，你去上海看世博，突然遭劫持般地被她带走。至今，我已有三个月没见你了。儿子，你的一切可好？
过了年你就十四了，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这是一个让父母亲充满期待的年龄。然后便是十五十六，十七十八；你长大了，爸爸却要老了。你自立的可能性很小很小，世道艰难，人心叵测，想到今后的你，将一个人孤独飘零在这个无助的世界上，我的心便很冷很冷。
孤寡老人可进敬老院，残疾人优先安排工作，轮椅有专用道，乞丐过着小康生活，下岗失业者有最低保障，少年犯，杀人犯享受人道待遇-----即便是同性恋，社会也给予了认同。唯独对孤独症，我们的社会基本不管，人们基本不睬，保障基本没有，未来完全无望。去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设了个世界孤独症日，那普惠之光，何时能照耀到我们头上？
所以，我想教你犯罪，教你抢劫，教你放火，惟其如此，党和国家才会重视你，社会也会关注你。但爸爸是个老实人，胆子又小，做不出，也不敢做损害国家，危及人民的事。
因为你的原因，我不太爱党，也不太爱国爱人民了，党和祖国不关心我们，人民歧视我们，我们为什么还要去爱他们？
寒风又起，落叶飘处，竟然了无痕迹，世界原本很苍凉。回忆了你的过去，思念着你的现在，我的心很伤感，很伤感。你却不会，给你看病的那个贾教授告诉我：孤独症的孩子，自己总是快乐的。
而我不快乐，因为我不知道你的未来在哪里，我老了后，你该怎么办？《海洋天堂》里那个爸爸死前对他儿子说：大福，海龟活得最长了，让老爸变成一只海龟，永远陪你走下去。
那么，让爸爸也变成另一只海龟，陪着子皓，手牵手，游向大海深处-----在波涛汹涌中一起浮游，一起沉没。
在天堂的那一边，平等，宽容，博爱，有爱你的人，也有你爱的人。
下面的事你要记住---记不住也没关系，自有关爱你的人替你做主：
一，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你的不幸在于：爸爸年龄太大，陪不了你多久，妈妈太重名利，为你付出的太少，但我们都是爱你的。男女情缘，一辈子可能有两次，或更多；而父母与孩子的血缘，一辈子只有一次，并且，只有这辈子，没有下辈子。所以，我会非常珍惜和你的缘分，我在，就不会和你分开。
二,我总有老去的一天，但你还有姐姐哥哥，他们都很善良，也爱你。我已为你创造了足够的财产，全部在你妈妈那里，她给你，你就要，她不给，你就跟着姐姐哥哥清贫而过。
三，人世间总有温暖在，给了你生命的郭妈妈，学军小学的汪校长，十三中的曲校长，景老师，还有东阳外国语学校的金老师，北京的驾驶员沈平，都给了你很多真挚的关爱，记住他们，并为他们诚挚的祈福。你十三中的同班同学，包容你，给了你很多帮助，你也要感恩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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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分页标题#e# 2010-11-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