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你也许永远敲不开的门
李牛不会讲故事,没有角色的想象能力,只要让他讲故事,他就说:“从前有个姑娘……”没有下文了。
我想尝试启发他一下。我说:李牛给妈妈讲个故事。
“从前有个小姑娘”我:“她背上书包去上———”“去上学。”
我:“她看见———”“她看见老师了。”我:“后来她放学就———”“就去姥爷家了。”
我:“很好,请你把这个故事再讲一遍。”
“从前有个小姑娘……”又没有下文了。
下雪了,一片银白的世界,我和李牛一起在学校操场上散步,我问他:“天下什么了?”“下雪了。”我又问:“雪是什么颜色的”,李牛说:“雪是红色的。”“不对,雪是白色的。”
第二天又下雪了,我和李牛一起走在去菜场买菜的路上,“雪是什么颜色的?”“雪是红色的。”真奇怪李牛为什么总是说雪是红色的呢?
李牛又在创新他的语言,歌唱。“咪妈妈,咪妈”,“严波豆腐”,“的的的得”,……
这些奇怪的难以解释的语言、歌唱,像是世纪之谜,让人不可琢磨。陈女士说:“有人讲要走出孤独,远离孤独,我更想走进孤独,了解孤独。我应该知道孩子在想什么,做什么,需要什么,这样我才可以给他提供帮助。”
世界上也许有一扇门永远都是闭着的,但是陈女士不想让自己走入绝望,对一个孩子宣判死刑是不是太早了?“我们希望活着,希望好起来,也许能等到那一天,哪怕是在这个孩子四五十岁以后,人类发明了一种药,或者是基因疗法,那也行啊。”
孤独症是一种很难治愈的病,目前惟一被认为可行的办法是通过教育和培训的改善。陈女士为李牛选择了教育。
当时对孤独症的了解国内刚刚开始,医疗界也没有更多的方法,仅有的一些授课也挺原始的。训练方法有教孩子认图形、颜色,用糖果交换让孩子精力集中等等,但是关键的问题是,孤独症孩子就像一个外星人,你说什么他根本就不理你。
“你就是骂他、训斥他,他都没有反应,他听不懂你正常的表达方式。”7岁时的李牛不会认字不会画图,每当他拿起纸笔的时候,就会出现一堆乱七八糟的涂鸦。
“我不止一次地想放弃。一次一个台湾特教专家的话对我触动不小,他说:世界上没有教不会的孩子,只有不会教的老师。”
陈女士把写一个字的过程分解成350个点的线图形,让孩子按着描绘,以增加观察力、自控力、空间知觉等。
“李牛在表达他的不满的时候,惟一语言就是尖叫。当他有需要,就抓住我的手,拉着我过去,把手放在想要的物品上。”孤独症的孩子缺乏想象力,当他要喝水的时候,不会把想象的杯子放在嘴唇上,假装喝下去。
“李牛有一双明亮的眼睛,但却从不直接看着我。他似乎总孤零零的,不受外界的影响,他只对一些特殊的物体感兴趣,只吃几样东西。
迷恋花毯子和凉席,无论冬夏,只要稍有变化,安静冷淡的他立即就成了狂怒的孩子。“就是这样的一个孩子,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学会了写字,只是他并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东西。
送李牛上学的第一天,陈女士没有敢走开,她躲在学校外面祈祷着孩子能在学校呆满一天,如果这一天不成功的话就意味着孩子没有在学校读书的能力———尽管这是一所培智学校。还好,这一天顺利地过去了。
考试结束了,李牛的考试成绩比我设想的要好,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李牛在学校结识了不少的新老师、新同学,加入了一个温馨、友爱的集体当中。
有一次,我看见李雪拉着李牛,有时摸摸李牛的脸,嘴里还说着:“你要是再脱鞋,我就不和你好了。”尽管李牛现在还不理人,不能主动与人交往,但这么多的被动的交往,对他也是有益的。就像一扇关着的门,敲的人多了,这扇门就有可能被打开。
教育,一场持续一生的战争
生育孩子也许是每个女人的愿望。一个孩子的降生,是一个新生命的开始。但这是一种风险和无法选择的事情。
如果你决定这个孩子,他的性别无法选择,美与丑、智力的高下、身体的健康与否你都无法选择,只能是等命运的安排,就像我们无法选择父母一样,我们也无法选择自己的孩子。
像我这样一个母亲,一个目前无法治愈的孤独症的孩子的母亲,尝到的生活的苦果可能要比别人多几百倍。特别是这些孩子的前途,未来,我们去世之后他的生存问题,更让你寝食不安。
陈女士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李牛能够自食其力。“不敢想他会对社会有贡献,起码不要成为别人的负担。或者他的某一个长处得到了别人的欣赏,他能够快乐地活着,这就够了。”
孤独症患者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怪异动作。他会上下前后摆动他的双臂和双手,跳上跳下,做出种种怪相。几乎所有的孤独症孩子都喜欢在靠近眼睛的地方,扭曲玩弄自己的手指。
李牛每次从学校出来总是一副大花脸,他不停地吐出口水抹在脸上、胸前、后脖,口水和着泥灰和汗水。
陈女士和老师沟通,让老师在桌边放一个小木棍,李牛一玩口水,老师就举棍子,但他很快就学会了躲开老师。
昨天为了表示对李牛进步的鼓励,我带他去吃了肯德基,他吃得很香。晚上看他最喜欢的电视音乐桥时,他又吐口水了,我马上关了电视,以示对他的惩罚。他伤心地哭了,我问他,妈妈为什么关电视,他能够回答“因为我吐口水”。
本来和李牛说好,只要不吐口水,我放学一定带他去吃肯德基,可是他又吐了,我没有带他去,他很伤心,一再说,不吐了。
一个吐口水玩的“毛病”,竟然纠正了几年,而这个毛病刚刚好一点,下一个毛病又来了。
李牛现在的毛病是闭一只眼睛睁一只眼睛。我自己也这样做,想体会一下他用一只眼睛观察事物的感受,但我觉得不如两只眼睛看东西舒服,自然,我现在无法去解释李牛这样做是出于什么心理。
9年的学习竟然是在不停地纠正李牛反复出现的十多个毛病中度过的。
李牛总是弄鼻子,爱把卫生纸放在脖子里。孤独症是一个从小到大的系统工程,不是几年的事。我常常回忆我走过的路,李牛的出现改变了我的人生、我的性格、我原有的一切。一位已帮助自己的孤独症女儿成功地走上独立生活的德国母亲感叹说:“孤独症的孩子能走多远,只有上帝知道,我想知道的是,与昨天相比,我的女儿今天又学会了什么。”
李牛8岁的时候,陈女士再一次为他买了钢琴,开始了音乐教育。在李牛4岁时她曾经花4000元买过一架钢琴,“但你根本不能让李牛坐在琴边,只要一碰琴他就用拳头砸”,只好把琴卖了,4年之后再买时,已经是8000元了。
“我豁出去了,请了专门的教师,一个小时的课,前半个小时李牛学,后半个小时我学,我学会了再教李牛。”
钢琴课李牛已经学到汤普森第二册了,老师每星期日早晨8点30分来,李牛这个星期没有练琴,他很懒,一叫练琴就拉屎撒尿,一上厕所就是半个小时,真气人。
8年的音乐教育,给李牛孤独的世界打开了一扇窗户。理查德。克莱德曼是李牛最喜欢的钢琴王子,崔健是李牛最喜欢的摇滚明星。
1999年北京市海淀区培智小学的新年联欢会上,李牛表演了钢琴独奏。
“李牛上场了,他的表情不太放松,他的坐姿没有平常优美,手也不够用力,琴声很小,但三支小曲子都顺利地弹下来了,李牛边抠着鼻子,边从琴凳上跳了起来,人显得很兴奋。”陈女士幸福地回忆着。
现在李牛对家里的事开始关心起来了,电话铃响,李牛会先说,“妈妈打电话了”;早晨我们一起从新闻学院宿舍赶班车,我和李牛先上了车,他马上问:“爸爸呢?”我曾经以为李牛这一生都不会提问题,现在他开始问了,他开始关心周围的世界了,他那自我封闭的门开始慢慢向外打开了。
用喜剧导演悲剧
昨天李牛满13岁了。头两天前,我就和奶奶一起和他讲,8月2日是李牛的生日,为的是看看他是否明白了自己过生日的事情,还经常给他提问:“8月2日是谁的生日,李牛几岁了?”
让陈女士终身不忘的是她和一个70岁老人的对话,一个机缘让她向这个并不怎么熟悉的老人倾诉了苦水。这位老人说,每个人活在世上都会有难处,就看你怎么对待了,人生不管是苦是福,结局都是一样的,不如用喜剧导演悲剧,用智慧来生活。这些话让她了然顿悟。
这几天李牛一直睡眠不好,晚上很早就醒了,大约是2-3点,有时是撒尿醒的,有时是外边于此时下雨,雨打在遮阳棚上声音很大,吵醒的。弄得我也睡不成,他还说话,出几种声音,人很兴奋。昨天夜里他又醒了:李牛:妈妈、妈妈。妈妈:别说话,赶快睡觉。李牛:真讨厌吧,还讨厌吗?妈妈:还讨厌吗?李牛:不讨厌了,明天去弗利浦。
妈妈:不去!没有时间。再说话我就把你的嘴缝起来。
无语了……
烦恼还是一样的,但是陈女士说她现在可以含着泪笑对生活了。孤独症儿童有许多“缺点”和“不足”。如果他们的缺点和不足占99%,只有1%的“优点”,那我们也要将这1%的优点放大99倍来看,否则,我们就无法生活甚至无法活下去,她想开了。
“李牛是神赐给我的宝物,他是天使,他真诚善良,他不允许妈妈生气,只要我生气了,他就摇着大脑袋马上说:”李牛是妈的宝,妈妈离不了。‘在学校里老师批评别的同学的时候,他也会伤心地哭,他不能看着老师一张笑眯眯的脸变成冷冰冰的,他不能听别人粗声大气地说话,李牛的心像水晶一样纯洁透明。“
我儿子真是没有白养,是妈妈的心头肉。他不愿意妈妈离开家,以为是因为他淘气妈妈才去的,他终于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了,用语言说出自己的心情想法,真不容易。
陈女士一直关注着医学的发展,注视着人类对自身的认识和发现,她常常把有关的信息收集起来,这样做只是为了使自己在茫茫黑夜的无序当中,看见一闪一闪的亮光,让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唤起对孩子的希望,对生活的希望。“我想有时候爱并不一定惊天动地才能长久。在成长的旅途中我们都会惦记一些人,而他们也许并不知道。同样我们也许正在被别人悉心地牵挂着,可自己却也毫无所觉。”(文中李牛为化名)(编辑:郭琼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