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这群义工,谁还说90后只有非主流?
摘要:当“非主流”标签还在不分青红皂白地模糊90后的个性形象时,深圳的90后们却在以一种低调的姿态,探索与主流社会的衔接。他们比以往任何一个时代的年轻人更早地切入公益,群体性地从事公益,以此满足自己对主流社会的想象、调试与主流社会的对接频率。《新周刊》说,90后不是另一代人,而是另一种人,但在深圳,90后们把这个泛化定义精确到城市特质的主线脉络,他们是这个城市下的蛋,他们比70后,80后还要早熟,他们熟练运用时代元素去达成目标,他们连做公益都要讲求认知主流社会的效果,他们被主流社会同化的程度远比我们想象得要深。
吴伟丹
黄崇彬
黄炳鑫
刘利平
何上婷
刘红叶
余丽雅
刘金智
本期关注
90后义工是90后中的非主流吗?
90后义工又如何与主流社会接轨?
当“非主流”标签还在不分青红皂白地模糊90后的个性形象时,深圳的90后们却在以一种低调的姿态,探索与主流社会的衔接。他们比以往任何一个时代的年轻人更早地切入公益,群体性地从事公益,以此满足自己对主流社会的想象、调试与主流社会的对接频率。《新周刊》说,90后不是另一代人,而是另一种人,但在深圳,90后们把这个泛化定义精确到城市特质的主线脉络,他们是这个城市下的蛋,他们比70后,80后还要早熟,他们熟练运用时代元素去达成目标,他们连做公益都要讲求认知主流社会的效果,他们被主流社会同化的程度远比我们想象得要深。
1 做公益不单是做好事,其实义工也“赚到了”
公众了解90后吗?
广东开平凌虐同学的是90后,以性丑闻出名的“贱女孩”是90后,拍非主流标准照的是90后,之前引起整个社会震惊的“摸奶门”、“脱裤门”、“耳光门”、“秋千门”、“做爱门”等事件的主人公也是90后。但当有人急切地下定义说,90后就是塌陷(似乎用“垮掉”都不足以平民愤)的一代、价值崩溃的一代时,我们是不是该站出来,保持清醒和理智?事实上,面对90后,存在一种极端的信息不对称,我们在明,他们在暗,我们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和怎么想,他们却完全清楚整个社会要干什么和怎么想。
所以,关注90后的性与暴力的同时,是不是该去审视他们正面和积极的一面?有个数据让人感慨。据统计,深圳职业技术学院1万多学生里,义工人数达到2400多人,去山区支教、为外来工子弟补课、扶老助残……这其中,90后学生占相当大的比例。采访中,不少90后义工都表示,在他们周围,义工绝不是稀有物种,就连平日最潮的街舞少年、哈日少女都可能周末就在某个助残中心或者社区服务现场担任义工,所以,对于90后而言,当义工是个自主选择而已。让人疑惑的是,在这个城市,聪明、早熟、务实的90后,他们多半早早完成人生规划,知道多做对自己履历有利的事,计划25岁要在美国还是加拿大上学,设想30岁要赚50万还是100万,而当下,他们如何在电玩、网聊、漫画、唱K、兼职赚钱等众多选项中,挑中看上去最无功利意图、“性价比”不高、诱惑甚少的义工式服务?
“有时候,我也不想去。”18岁的陈俊生非常坦诚,之前他在罗湖区自闭儿童研究中心服务,每周六早上6点,他需要从蛇口搭最早班的公车,穿越大半个城市,花3小时到罗湖。事实上,他每次出发之前都可以为自己制造不去的借口,比如过两天要考试,比如下暴雨了,比如最近陪父母的时间太少,但是,大部分时间,他都坚持了。为什么?
“因为会有几个小孩想念我。想到这个,还是不忍心。其实,大多数时候,是他们陪我玩,那些玩具,我都没玩过,感觉重新过一次童年。而且,谁能比小孩更天真更单纯呢?在他们面前,觉得自己太复杂、太老了。跟他们玩的时候,我从来都没想过平常会困扰我的事,也许一般人不知道,做义工会有减压效果。”陈俊生说自己当义工并非单方面地付出,他一直在获得———获得小孩的爱,获得童年的复习机会,获得单纯的心理空间。“曾经觉得小孩很烦,长久相处自己会得躁郁症,但现在每次去了,都很开心、很感动,觉得下次一定还要来。可是人都是有惰性的啊,也逃过一两次,但是却逃得不洒脱,逃了还要打电话给研究中心的老师,问问当天情况,得知去的小孩特别多,老师一个人忙不过来,就会非常过意不去。”
当初同时去的有四五个人,只有陈俊生坚持下来了,这个结果也吓了他自己一跳。陈俊生本来是宅男,让他每周末出门去坚持做一件事,难度系数够高,而且,通常90后爱的网络游戏、网聊,他都爱,甚至比一般人更爱,但现在,他却成了坚定的资深义工了。最近自闭儿童研究中心经费不足,暂停开放,他准备等着开放了再去。他说,放不下那种快乐的感觉,当家长告诉你,他的小孩本来只会发元音,比如“啊”,但现在会说“我”了,那种成就感,是会让人上瘾的。
快乐,是一种最直接的引力,会将90后带入公益现场。就像在敬老院服务的陈宝茹所说,她不觉得跟爷爷奶奶们唱歌、陪他们说话时她在做好事,反而是她自己从小很少跟自己的爷爷奶奶接触,现在有一群爷爷奶奶可以陪她玩,是她赚到#p#分页标题#e#了。
2 在公益活动现场,谁还玩叛逆、耍个性?
“你会发现,平时再叛逆和自我的90后,在义工活动中,都不会耍个性了,可能是受氛围影响,也可能大家都明白,所分的都是有意义的事,没必要为此争执。”范峥带过几次公益活动,她说,公益活动最重要的就是集体一致性和分工合作,这个时候,90后也绝对不会为了张扬自己而做出有损整体的事。
在合适的场景做合适的事,这种精确的位置感是90后的先天优势。他们足够清醒,做公益不是我型我秀的现场,在那种服务于他人的强大气场下,再叛逆的少男少女,也瞬间变成“乖乖牌”,认真做事。
松散的出入制度也保证了他们的自由选择。你高兴来,可以,接受几次培训,然后正式参与;哪天不喜欢了,只要当次的事务完成,随时可以走人。没有强制和命令,这是更容易被90后接受的方式。但即使出入自由,还是有90后前仆后继地加入这个群体,其中一个原因,是他们要反抗孤独。
这是咬着鼠标长大的一代,没有爷爷奶奶的耳提面命、没有七大姑八大姨的琐碎唠叨、没有兄弟姐妹的争执嬉戏、没有邻里街坊的热闹来往,对他们而言,“唯二”的关系网都在同学和网友中。当义工提供了另一个社交场,他们说,在公益服务中建立起来的友谊很可能比同学之间的情谊更纯粹和深入。在那种强大的公益气场下,大家会建立一种“类似革命友谊”的情感,尽管这种情绪体验对90后来说比较陌生,但90后也同样需要群体感和认同感,共同去做一件“有意义”的事,这种同盟式的感情对他们来说,有较高的吸引力,也许有助于局部治愈他们的“情感饥渴症”。
同样,他们也承认,他们在当义工的过程中学习与人相处。“我甚至在跟自闭儿童相处的时候,学习跟父母相处。真的很佩服这些孩子的父母,养一个健康的孩子已经很不容易了,如果面对自闭儿童,付出的爱心、精力和时间都是上百倍的。有时候,我看到小孩子吃饭时搞得满嘴都是食物,他们的爸爸妈妈细心帮他们擦掉的时候,就很感慨,我爸妈也曾是这样对我的。小时候觉得父母很烦,到了中学就偶尔逃家去同学家住,现在终于明白,逃家不再是一件很酷的事。天气变化的时候,我也会打电话回家,提醒他们加衣服,注意冷暖了。”
而19岁的高国建则时候,他将当义工作为一个训练场,让自己学会如何和不同领域的人沟通。12月5号,高国建做观鸟服务,整个下午他没有休息过一刻,在红树林一头要照顾好免费提供给游客使用的设备,负责观鸟安全,另一头又要宣传环保,组织人手派发传单、布置场地,他的电话始终响个不停,“原本我很内向,做了义工以后反而变得滔滔不绝”。
记者见到高国建时,他刚给一个用望远镜看水鸟的孩子讲完“正在天空飞的那只是大白鹭”,又被旁边的游客拉住询问那只像水鸭的是什么鸟,不厌其烦地给游客讲明后,又接到电话,红树林正在举办的宣传环保活动人手不足,要他马上带领几位同学赶到一公里外的宣传点帮忙。他把手头上的活简单交接,直奔过去。高国建说:“最初只是想充实下生活,但在活动中可以和更多的人交流,这让我感觉很快乐。只要愿意主动沟通,你会觉得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并非那么远。”
3 当义工也要讲营销,加点创意策略
12月5日,国际志愿者日,早上9点,深圳宝安区文雅社区多宝利菜市场门口。
作为深圳职业技术学院化生学院义工分会会长,读大二的殷倩正有条不紊地安排十几个师弟师妹:你摆桌椅,他去安装检测设备,我来烧开水,你们扼守两个有利地形发传单———这群穿着红色统一义工装的学生熟练运用着商业化的营销模式招揽买菜街坊。为他们提供场地的文雅社区张主任赞叹不已,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厉害,从联系、发函到组织、进场都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比他读大学时只懂读书打牌强多了。
“这次任务很简单,宣传食品安全知识,用仪器为街坊免费检测蔬菜里的农药残留,给大家提个醒。”殷倩说话时带有90后简单直接的特质。与70后、80后的义工相比,90后义工在事情处理和活动开展上,更显示出与社会的融合性。他们为吸引着急回家洗菜做饭的街坊抽出一小点时间照顾自己的检测“事业”,没少动商业策略的脑筋。除了派遣小分队杀入菜市场“拉客”,一边派发食品安全传单一边向刚买完菜的市民讲解食品检测的好处与方便性,还必备了杀手锏———免费品尝花草茶,街坊喝茶歇脚的空档,抓紧讲解食品知识、进行蔬菜检测。
“花草茶这一招真是跟商家学的,现在的社会都讲营销,做义工也要转换思维,为了达到目的,可以采取一些辅助手段。”殷倩告诉记者,他们走了“差异化经营”的路子。花草茶全深圳独一无二———用学校小菜地种的柠檬草、百里香、迷迭香混合制成,味道清新特别。记者在现场看到,不少街坊就是冲着这杯香气四溢的花草茶而来,不乏有大妈想人手一瓶打包回家。
不要说公益现场的商业策略运用,就连在学校里招揽义工、组织活动,90后们也没少用现代化的运作方式。比如招新,每学期的动员会和总结会必不可少,比如这次活动,内网招聘和飞信通知等现代#p#分页标题#e#通讯手段玩得透熟。组织架构也很现代企业化,会长下面设四个小组长,负责安排义工们的具体工作岗位,如派传单、摄影、检测、讲解等,一应俱全,活动后还有即时的检讨会,讨论缺漏不足,以便日后改进。
第一次参加活动的小李显然还不具备正式工作的能力,但她也不能闲着,被安排拿着相机四处捕捉活动镜头,“照片会传到义工网上,好跟其他义工分享这次活动的经验”。
没什么活动经费,电话费甚至是复印传单、装花草茶的一次性杯子都需要自己掏钱,但是在90后的身上,能看到一种心智上的成熟与慈善早龄化的趋势。他们富有同情心,也逐渐明白社会的多样性、复杂性。
“施比受更有福是传统的观念,对我来说,可能得到的比付出更多。我大一刚参加义工活动时,有次为居民讲解食品安全的知识,很多人没听几句就扭头走,而且还说些难听话。当时特别丧气,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样?我难道做义工就是来受气的吗?但转换思维一想,社会就是这个样子,早点适应比以后毕业后再适应会好很多。现在学生的目标都很明确的,有的学习托福、雅思为了今后出国;有的大一参加商业实践为了以后创业。就拿这次义工活动说吧,农药残留检测是我们专业的一个内容,既可以帮到人,又可以提高专业技能。”90后义工殷倩这样评价自己和同龄人,利他性和利己性在他们的身上似乎没有太大的鸿沟。
不难看出,这些90后并不能用“公益”这个单性词笼统概括,他们非常明了,付出努力不是纯粹为他人提供服务,在过程中得到的锻炼更可以让他们跟商业社会早点接轨。他们非常渴望将自己贴上社会人的标签。
4 让自己仰视被帮助者,还要学会情感克制
深圳职业技术学院义工协会的副理事长刘利平虽然只是大二的学生,但说话和眼神已带着几分深沉,19岁的他说起义工的经历时不是自豪或者兴奋,而是充斥着对人生、对世界思考性的话语,他习惯运用“这次活动的目的”、“受到了教育”、“让自己得到了提升”这类格外老成的套路句式,全程陪同记者采访并不停地推介自己的团队,他在回答每个问题前都要思索上很久,似乎在斟酌语句。好吧,必须承认,部分先知先觉的90后们已经学会了用一种受主流欢迎的态度和方式待人接物。为什么选择当义工这种既符合主流口味又被赋予了时代感的方式———用刘利平的话形容———“提升自己”?
提升一定是有的。今年夏天最热的时候,刘利平到了河源,在一个窗口玻璃都碎光、没有电扇的教室里度过了支教日子。现在,回到大学里上课,他也不忘抽出时间帮助外来民工的子女补课。他反复用一句话强调自己的公益动机,“和这些孩子接触,会让我感到快乐”。
最初并不快乐,“刚去时满怀热情,到了那里才发现山区里的孩子对我们支教竟然有种抵触情绪。比如教授的知识和学生原先所接受的不一样,学生就会故意捣乱。有个学生上课时,用当地的客家话不停地和旁边的同学聊天,我听不懂,好像被完全排斥一样”。现实的复杂总要体验过后才会深刻。“那里的孩子常有种自卑感,觉得我们从城市来的支教高高在上。要得到他们的认同首先要把姿态放下来。”刘利平转换得很快,“既然这些孩子存在自卑感,那么我反过来向他们请教问题,他们就会兴奋起来、主动而配合,然后我们用质疑、引导的方法让他们自己找到正确的答案。”
“我们是在仰视他们,而不是俯视。”刘利平支教了一圈以后反而发觉自己受了教育,“他们教会了我怎么和别人去沟通以及在逆境中怎么去坚持自己的想法。”当然还包括责任意识,“孩子的心灵特别纯真,往往会把我们随便的一句话当成真理。我们现在非常注意说话,每个人要对自己的话负责。支教时有个学生向我提问题,我随便说‘你自己思考一下原理吧’,其实那问题没有什么原理可言,可过了几天学生还在追问我原理是什么”。
义工活动的另一个功效在于让这帮十八九岁的孩子过早学会了情感克制。“支教回来以后,不能和山区孩子联系得太多。虽然我们都像朋友,但是沟通得太多会给他们带来另外一种伤害。有个义工很热心,天天给孩子打电话,结果孩子竟然离家出走来深圳找他。”
“还不能说深圳好。孩子们的野心特别大,让他们知道外面的世界太过于美好,有时就会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这么看来,刘利平的成熟不是没有道理,公益让他们过早领教了这个社会更加现实的一面。
5 19岁就统筹大型活动,成熟要趁早
“这次活动主要为新进义工提供一个交流平台,方便今后活动开展,大概有三四十人参加。”12月5日下午,19岁的余丽雅正在为周日下午的团队培训活动做计划。让我们翻阅一下余丽雅自己编写的培训流程:首先是破冰游戏,由于新的团队成员来自各个系别,彼此陌生,所以要留一段时间让他们进行自我介绍,给他们纸和笔,在短时间内创造队旗、队歌、口号等。之后设计一个解手链游戏,当小组遇到困难时,怎么样互相协助,共渡难关。最后加入跳兔子舞、传气球游戏,希望他们在玩乐的氛围中消除陌生感,增进感情———70后、80后看到这里,是不是要反思一#p#分页标题#e#下自己19岁在干什么?
张爱玲有句名言,“出名要趁早”,在90后身上,这句话则转化为“成熟要趁早”。今年暑假,余丽雅第一次参加大型义工活动———服装交易展览会,担任整个活动的负责人,那个压力巨大啊,连睡觉做梦都在想服务细节,安排人手、组织岗位、提前到场,场会布点……“既然去做,自然希望做到最好。”
当然,义工活动并不总是一路绿灯,“有次活动,一些客户对我们的成员很不尊重,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我们提供的是一种自发性的公益服务,偏偏有人误解甚至是利用我们的善意之心去谋求自身利益,还蔑视我们的劳动成果,有点挥之则来呼之则去的味道”。义工做得多了,余丽雅对社会的体验也逐步深刻———总有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
每个星期三下午,助学组会去留仙小学帮小学生做课外辅导,这样的传统已经持续了七八年。“我们小组的成员都是90后,很多独生子女,没有兄弟姐妹,跟小朋友在一起,那种大家庭的感觉就来了。与其说是我们辅导小学生的功课,还不如说小学生让我们这些大学生重温了一次童年的美好时光。”即便如此,余丽雅们却绝不会私下给小学生买糖果点心,带一些小礼物。为什么?“这是规则,必须遵守,泛滥的爱会让孩子失去自我,养成依赖、不知感恩的坏毛病。”
如今,作为深圳职业技术学院义工联合会助学组组长,义工活动已经成为余丽雅生活的一部分。“上个周末,我去医院看姥姥,刚巧碰上社会义工结伴去医院看望生病的老人家,那个时候突然有了‘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的强烈念头。他们虽然不是注册的义工,只是志愿者,但他们让我感觉这社会很温暖。”